周二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
起来。洗脸。水凉的。跟昨天一样。
刷牙。镜子。扣子——紧的。昨天修的。
出门。
下楼。推门。阴。云厚了。没下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经过早餐店。蒸笼换了位置——从门右边挪到门左边了。她注意到了。
“老板早。”
“早。”
经过水果摊。开了。西瓜没了。换成了葡萄。紫的。一串一串挂在架子上。
摊主在码桃子。一个一个放。软的放上面硬的放下面。沈印看了几秒。她以前不看水果摊。现在看了。
经过裁缝店。开了。缝纫机在响。昨天那块粉色的布不在了。换了一块深蓝的。老板坐在里面。没抬头。
她看了一下第二颗扣子。紧的。
经过那棵树。裂缝还在。今天裂缝里有一棵草。昨天没有。一天长出来的?还是昨天没注意?
她蹲下来看了一下。草很小。两片叶子。从水泥缝里出来的。根看不到。
树不知道自己裂了水泥。草不知道自己长在裂缝里。水泥不知道自己被裂了又被长了。
三个不知道。但都在。
她站起来。继续走。
过红绿灯。绿的。没等。直接过了。
经过那家早餐店。还是关着。油渍还在。她闻了一下——今天没闻到自己身上的葱味。昨天闻到了。今天没有。也许洗掉了。也许鼻子习惯了。
走了十八分钟。跟昨天一样。脚知道在哪拐。脑子不用想。
路上的东西每天都在变。蒸笼换位置了。西瓜变葡萄了。裂缝长草了。葱味没了。
但路没变。右转。过路口。直走。十八分钟。
以前走这条路什么都不看。现在看了。看了之后路还是那条路。但路上的东西多了。
记忆银行。
推门。空调。小周不在前台。
她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
打开系统。
九点。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手里端着猫杯子。
“印姐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昨天那个修扣子的裁缝店你去过?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扣子紧了。昨天松的今天紧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下第二颗扣子。
“嗯。三块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。走了。
九点半。
没有客户。
她翻开抽屉。工作笔记本。昨天写了七行。翠苑。漆。方蔚。黄泥。橘子。扣子。围巾。
七行。
她看了一下。今天没有新的。
她拿起笔。在第八行写了:蒸笼换位置了。
放下笔看了一下。蒸笼换位置了。五个字。这算什么?早餐店蒸笼从右边挪到左边了。跟她有什么关系。
没关系。但她注意到了。注意到了就写了。
八行了。
合上了。
十点。
她看了一下系统。今天的待处理记录清了。昨天的0087还是联系不上。
她想到了家里的本子。
三百四十八遍”回来了”。从第一天到昨天。中间开始有别的字。翠苑。方蔚。“小周说我话多了。“扣子修了。
她没翻过。
从来没有从头翻过。每天翻到空白页写一遍合上。从来不回头看。
今天想看了。
不是现在。回家看。
十一点。
一个老人。七十多岁。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续存。”
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三年前存的。经手人——沈印。
她看了一下存的内容。一盘磁带。备注栏写着:老伴唱歌。录音棚录的。
“续一年。”
“好。”
老人签了名。签名的时候手很稳。笔画很慢。每一笔都写完了才起下一笔。
“续完了。还有别的吗?”
老人没马上走。看了一下柜台。看了一下沈印的手。
“你也写字慢了。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前快一些。“老人说。“我上次来的时候。”
去年来的。他记得去年沈印写字的速度。
“是吗。”
“嗯。慢了一点。不是坏事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还能听吗?那个磁带。”
“可以。要听吗?”
老人想了一下。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。很轻。像在想要不要按播放键。
“不听了。在就行。”
在就行。
跟围巾那个女人说的”还在”是同一句话。两种在。一种摸了一下边缘。一种敲了两下桌子。都没打开。
沈印看着他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走廊的灯还亮着。
她在登记表备注栏写了一行:续存。第三年。
中午。吃饭。今天买的。楼下便利店的饭团。海苔味的。
拆开的时候米粒粘在塑料膜上。她把粘住的米粒抠下来吃了。
吃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。停车场。今天多了一辆白色的。没有黄泥。昨天那辆黄泥的也不在了。来了又走了。
小周在旁边吃自己带的午饭。今天是面条。筷子夹面的时候碗转了一下。
“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变了。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里变了。”
小周想了一下。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不一样了。以前你上班跟下班一个样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“他又说了一遍。“就是不一样了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
吃完了。饭团的塑料膜扔了。手上有海苔味。跟葱味不一样。比葱味淡。洗一下就没了。
下午。
两点。一个女人。三十岁左右。短头发。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我想存一封信。”
“好。什么内容?”
“情书。我前男友写的。”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信件一封。内容:情书。
“存多久?”
女人想了一下。“一年吧。”
“好。签名。”
女人签了名。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没回头。
沈印看了一下信封。白色的。没有邮票。没有邮戳。手递的。
存的人不是写的人。
她把信封放进柜子。关了。
三点。电话。问地址。
三点半。又一个电话。问能不能存味道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我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。她走了。我怕忘。”
“味道……”沈印看了一下系统。没有这个类目。“可以用文字描述存进来。或者录一段话。”
“文字描述不出来。”
“那录一段话吧。描述你记得的部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好。我明天来。”
挂了。
沈印看着电话。味道存不了。文字存不了的东西系统存不了。但系统可以存”想存味道”这件事本身。
四点。安静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里面有翻纸的声音。很轻。
沈印站起来。没去方蔚那边。走到走廊。走到窗边。
停车场。那辆白色的还在。下午的光照在车顶上。亮了一小块。旁边一辆黑色的车窗上有水珠——中午洒了水没擦干。
她看了一眼树。停车场边上有一棵。比路上那棵高。叶子多。风吹了一下。叶子动了。风停了。叶子还在晃。晃了两秒才停。
两秒。风走了叶子还在动。跟柜台的凹一样——人走了痕迹还在。
她回去了。
五点。下班。
出门。
太阳从云后面露了一下。又进去了。地上一块亮一块暗。
经过早餐店。关了。油渍还在。
经过裁缝店。也关了。缝纫机不响了。
经过那棵树。光照在白漆上。白漆下面的灰看不见了。只看见白的那一圈。裂缝还在。
经过菜摊。
“一把。”
摊主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每天都买一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多买两把放着?”
“一把够了。”
摊主笑了一下。递过来。
回家。十六分钟。下坡快。
上楼。三楼。钥匙。开门。
换鞋。
厨房。
砧板。葱。剥了外层。绿的。
切了。下锅。油已经热了。嘶的一声。
打蛋。两个。壳扔垃圾桶。蛋液下去。翻了两下。关火。
盛到盘子里。端到桌上。
吃了。筷子放下。碗推到对面——
没有。碗没推。碗在自己面前。
以前推到对面。对面没人。后来不推了。
洗碗。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
走到卧室。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
她坐在床边。拿起来。
没有翻到空白页。
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遍”回来了”。
字很小。比现在写的小。笔画挤在一起。像不确定要不要写。
第二遍。稍微大一点。
第三遍。跟第二遍差不多。
她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遍到第十遍。字差不多。都是三个字。没有别的。每一遍都像在确认同一件事。笔画挤着。像怕纸不够用。
第十一遍。字稍微大了一点。笔画松了一点。但还是三个字。
她翻得快了。
前五十遍。全是”回来了”。没有别的字。没有日期。没有标点。就是三个字。有几遍写在正中间。有几遍偏左。有一遍偏右偏到快出纸了。
到第八十遍左右。字开始稳了。大小固定了。笔画不挤了。位置也固定了——左上角。每一遍都在左上角。手找到了位置。
到第一百遍。她停了一下。一百遍了。她不记得第一百天是哪天。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。但这一遍的字很稳。跟第九十九遍一样。跟第一百零一遍也一样。一百不是一个特别的数字。只是三位数了。
到第一百五十遍。字跟现在写的一样了。大小。力度。位置。像印上去的。
到第二百遍之后。变了。
有几天字很轻。像没按下去。笔尖碰到纸但没用力。留了一道痕但不深。第二百一十三遍。第二百一十四遍。连着两天很轻。
有几天很重。像按坏了纸。纸背面都有凹。第二百三十遍。第二百三十一遍。也是连着两天。
她不记得那些天发生了什么。系统里查得到但她不想查。轻的那天和重的那天不一样。手记得。她不记得。
到第二百五十遍左右。字又稳了。但跟一百五十遍的稳不一样。一百五十遍的稳是手找到了位置。二百五十遍的稳是手不在意位置了。
到第三百遍之后。开始有别的字了。
“翠苑。”
第一次出现。她记得这一天。那天脚带她走到翠苑。
“门口有一双拖鞋。”
“柜台的漆磨掉了。”
“方蔚说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”
“小周给了三个橘子。”
“小周说我话多了。”
“扣子修了。”
她看着这些字。是她写的。她知道。但从第一页翻过来看——三百遍”回来了”之后突然有了别的字——像是另一个人接着写的。
前面那三百遍。每天翻到空白页写三个字合上。手在动。人不在。
后面这些。翠苑。橘子。扣子。人在了。
是同一只手。但不是同一种写。
前面三百遍是手在写。后面这些是人在写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昨天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小周说我话多了。”
“扣子修了。”
三行。昨天写的。
她往前翻了一页。前天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
一行。前天只写了一行。
再往前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门口有一双拖鞋。”
再往前。
“回来了。”
再往前。
“回来了。”
再往前。
她翻了大概二十页。都是”回来了”。一天一遍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突然有了。
“翠苑去过了。”
她记得这一天。走到翠苑被问”你找谁”。回来写了这句。
在那之前是几十页空白的”回来了”。在那之后开始有别的字。
翠苑是分界线。
在翠苑之前她只写三个字。在翠苑之后她开始写别的。
她合上本子。翻到空白页。
拿起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九遍。
停了一下。笔没放。
写了一行。
“翻到第一页看了。字变了。”
又写了一行。
“翠苑之前只有三个字。之后有了别的。”
又写了一行。
“明天第一百天了。”
她看着这三行。
以前不数。今天数了。
不是数出来的。是翻的时候手翻了多少页身体知道。快到了。
合上本子。放回床头柜。
关灯。窗帘没拉。路灯的光从窗户下沿漏进来。跟昨天一样。一条。很细。
第九十九天了。